我以前总觉得，搞艺术这玩意儿，就是要追求那种极致的光鲜亮丽，那种一看就让人惊叹的完美无瑕。尤其是摄影这块儿，我刚开始那会儿，是真铆足了劲儿去抠那些技术细节。我攒钱买最好的相机，什么全画幅、大光圈镜头，一个不落地往家里搬。工作室里布满了各种灯光，柔光箱、补光灯，打得比白天还亮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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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，我拍的东西，用行话说，那叫一个“教科书级别”。背景干净，人像锐利，色彩通透，每个毛孔都清晰可见。朋友们看了都夸我，说我这技术真是没得说，拍出来的照片挑不出一点毛病。我自己也挺得意，觉得这就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了，不就是把东西弄得尽善尽美吗？
可是，拍着拍着，我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些照片，虽然漂亮，但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，冷冰冰的，没啥人味儿。我自己看久了，都觉得有点腻。我开始怀疑，这“尽善尽美”是不是有点偏了，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。
那几年，我心里头一直堵着这事儿，想不明白。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大坎儿。家里老房子要翻新，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，搞不定，我只能硬着头皮，放下手里的“艺术活儿”，回家盯着。这一盯，就是大半年。这期间，我手里没碰过什么专业设备，只有一部老旧的手机，和一堆破旧的工具。
我每天要做的事情，不是摆弄相机，而是跟着泥瓦匠师傅学着和水泥，看他们怎么砌墙。跟着水电师傅看他们怎么走线，怎么接管子。晚上回家，还得琢磨怎么把那些旧家具翻新一下，修修补补，让它们又能用起来。一开始我是真烦躁，觉得这都是些粗活儿，离我的“艺术”远着去了。
可慢慢地，我发现这过程本身，就跟艺术差不多。你看那些老瓦匠，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堆，看似简单，可那节奏、那手劲儿、那墙角的平整度，全是经验和手感。水管子接口，要拧得多紧不漏水，多松不崩裂，那是一点儿都马虎不得的。更别说我后来学着修补那些老物件，一个破了洞的木凳子，怎么用几块边角料给它续上，怎么磨得看不出痕迹，还得保证它结实。
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不就是另一种“创作”吗？面对一堆烂摊子，你得想办法去解决它，让它重新焕发生机。这里面没有高大上的理论，只有最直接的问题和最朴素的解决方案。这个过程，逼着我去观察，去思考，去动手实践。我得看清楚每一根木头的纹理，每一块砖的脾气，每一个螺丝的松紧。
我手里那部老手机，也成了我的“记录工具”。我不再刻意去构图，去寻找完美的光线。我拍的是老师傅们汗流浃背地忙活，是夕阳下一堵新砌的墙，是修补好的老凳子重新刷上漆后的样子。我拍那些被岁月刻画的痕迹，那些粗糙却真实的面孔，那些生活里最普通不过的瞬间。这些照片，技术上肯定没法跟以前的比，但我每次翻看，心里都觉得特别踏实，特别有劲儿，因为里面有生活，有汗水，有故事。
那段时间，我才真正明白，尽善尽美的艺术，它的起源，跟这门“生活艺术”是紧密相连的。所谓的生活艺术，就是面对现实的鸡毛蒜皮，面对那些不完美、不尽人意的地方，我们怎么去接纳它，怎么去解决它，甚至怎么去享受它。
那些砌墙的师傅，他们手里的每一块砖，都带着生活的温度；那些修补旧物件的过程，就是对过去和未来的连接。这些最真实的体验，这些最直接的触摸，才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和思考。我的摄影，或者说任何一种艺术，如果脱离了这种根植于生活的真实，那它再“完美”，也只是个空壳子。
后来我重操旧业，再拿起相机，我的重心彻底变了。我不再强求那些表面的“完美无瑕”，而是更注重捕捉那些瞬间的真实、情感的流动。我开始走进人群，去拍那些普通人的生活，拍那些不完美的脸庞，拍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场景。我发现，当我的作品里有了生活的温度和厚度，有了那种面对困难也从容不迫的生命力，它们反而比以前那些“完美”的照片，更打动人心。
所以说，哪有什么尽善尽美的艺术是凭空而来的？它都是从最寻常、最真实的生活里长出来的。你得多看看，多走走，多体验，多动手，多去感受那些不完美的完美，多去琢磨那些解决问题的智慧。这个过程，本身就是一场最精彩的艺术创作，它教会你如何去“看”，如何去“感受”，也教会你如何去“表达”。